3D 空間裡，發生的還是 2D 的事
我接手這個專案的時候，UNIVERSE 已經有了漂亮的虛擬校園——走廊、教室、化身，畫面做得很好看。但我進去體驗了一堂課之後，發現一個根本問題：裡面發生的事情，跟 Zoom 沒有什麼差別。
老師還是在對著螢幕廣播投影片。學生還是在盯著平面畫面聽課。3D 環境只是個視覺背景，沒有任何功能。
這就是我說的「虛擬教育的悖論」——你用了最先進的空間技術，卻把它用來做最傳統的事。
具體的產品問題
- 沒有差異化：去掉 3D 環境，UNIVERSE 跟 Zoom 或 Teams 的差距幾乎是零。但 Zoom 跟 Teams 的用戶基礎大太多了，你沒辦法靠「看起來比較酷」贏他們。
- 表達太受限：課堂裡所有互動——管理、分享、討論——都壓縮在平面 UI 和表情符號裡，空間性完全沒有被利用。
- 工作流一直被打斷：老師要做個稍微複雜一點的事，就得切到外部應用程式，課堂節奏就斷掉了。
那麼，這個空間能讓什麼事情發生，是 Zoom 做不到的？
這是我問自己的第一個問題，也是整個設計方向的錨點。
老實說，這個問題的答案並不是一開始就清楚的。我們跟 PM、銷售、教育專家開了很多次工作坊，才慢慢收斂出一個方向：3D 物件庫。讓老師可以在空間裡放一個可以操作的實體模型，學生可以圍過去看、可以旋轉、可以拆解。這是 Zoom 的投影片做不到的。
3D 物件庫——讓抽象的東西變得可以摸
傳統線上課堂最大的限制之一，就是知識只能以平面的方式呈現。你要解釋一個分子結構、一棟建築的空間關係、一顆心臟的構造，最終都只能壓縮成投影片上的圖片。
我的設計方向是：把虛擬教室變成一個空間實驗室。3D 物件庫不只是資產的儲藏庫，而是「具象化教學」的載體——讓老師能用可以操作的實體物件來解釋複雜概念。
核心目標
- 支援動態教學：系統要能在「老師主導示範」和「學生自主探索」兩種模式之間無縫切換，不能只支援一種教學風格。
- 讓非技術型老師也能用：不是每個老師都懂 3D 軟體。我希望匯入和管理 3D 資產這件事，對老師來說跟上傳一張圖片一樣直覺。
- 管理協作秩序：30 個人同時在空間裡，需要一套清楚的權限框架，確保學生可以安全地跟物件互動，不會把整堂課搞亂。
挑戰
- 易用性 vs. 自由度：標準 3D 軟體（像 Blender）給你完全的自由，但認知負擔很高，非玩家型的 K-12 老師根本不會用。我需要找到一個平衡點——夠直覺、但又不能太陽春。
- 多人同時搶同一個物件：即時協作很好，但當三個學生同時想抓同一個 3D 模型的時候，會發生什麼事？這個問題不解決，課堂就直接爆炸。
- 跨平台的效能限制：300+ 件互動資產，要在 PC 和資源有限的學生平板上都能穩定呈現。這不只是設計問題，需要跟工程跟美術三方對齊非常精確的規格。
把教學流程拆開來看：權限設計從哪裡來
當時最難的是——我們的用戶（老師跟學生）大多是 3D 世界的「數位移民」。他們習慣用投影片，不習慣遊戲控制器。
為了不讓設計流於想像，我用 FigJam 主導了一系列工作坊，找來銷售、教育專家和 PM，一起把真實的教學情境一個個盤點出來。
模擬一堂 45 分鐘的課
說起來，這個做法是後來才發現最有價值的一步。我們不是在討論「功能清單」，而是真的演練：老師備課怎麼上傳物件？課程開始後學生怎麼進入操作模式？下課了物件怎麼處理？
從老師準備課程到課程結束，整個旅程逐一審視，壓力測試出幾百個微互動情境，把邊界案例都翻出來。
四個關鍵設計辯論：我們在工作坊裡解決了幾十個邊界案例，但有四個問題的答案直接決定了整個權限系統的骨架：
- 資產來源（物件從哪裡生成？誰能生成？）
- 層級控制（誰可以覆寫誰的操作？）
- 並發處理（兩個人同時搶同一個物件，怎麼辦？）
- 情境分組（小組模式和全班模式，物件的狀態要怎麼區分？）
根據這些討論，我整理出完整的設計流程，以及整個操作過程中的權限設計邏輯。
老師不熟悉 3D 操作——這是事實，不是藉口
後來才發現，這個問題比我預期的更核心。教師跟學生對「3D 空間變換」這件事幾乎是零基礎的。你讓他們用 XYZ 三個軸向去旋轉一個物件，他們會直接放棄。
所以我做了一件事：去比較各類沉浸式平台跟 3D 創作工具的操作方式，找出關鍵差異。
結論很清楚：問題的核心是**有模式（modal）vs. 無模式（modeless）**的操作設計。
「有模式」意思是：你要先選一個操作模式（移動、旋轉、縮放），再去操作物件。這是 Blender 和大多數 3D 軟體的做法，靈活但複雜。「無模式」意思是：你直接對物件做動作，系統自動判斷你的意圖。學習成本低很多，但設計難度更高。
最終我們決定以無模式作為預設互動方式。
為非玩家設計：抓取移動 vs. 精確變換
跟銷售和教師專家討論之後，我定義了兩層互動：
- 抓取移動（主要，無模式）：直接拖曳物件，物件沿用戶正前方方向移動，並自動面向用戶旋轉。這是大多數人直覺會想做的動作，門檻最低。
- 精確變換（次要，有模式）：當用戶需要細微調整角度或位置時，切換進入這個模式。保留給有需求的進階用戶，不強迫所有人學。
這個設計的核心邏輯是：第一次摸就要會用，但不限制想要更精確的人。
設計亮點
15 條規則，讓 300+ 個物件都能好好運作
為了讓體驗夠穩健，我仔細制定了 3D 物件庫的 15 條互動規則，確保分佈在 30 多個空間裡的 300+ 件不同物件，在各種使用情境下都能有一致且可預期的行為。
白板也可以移動——讓 2D 協作工具進入 3D 空間
隨處放置，隨時展開。
原本的協作白板是固定在牆上的靜態道具，尺寸固定、風格不一，基本上就是把 Miro 搬進 3D 環境裡，僅此而已。
我的想法是：既然這是一個 3D 空間，白板為什麼不能移動？老師可以把白板拉到學生聚集的地方，可以放在任何需要的位置，可以在小組討論時各自展開一塊。這才是 3D 空間應該有的工作方式。
「可書寫表面」到底是什麼？回去問真實的課堂
白板可以移動這件事，帶出了一堆新問題：它的內容應該保存嗎？移到另一個教室之後，還屬於原來的老師嗎？30 個學生同時在同一塊白板上寫字，誰的內容算數？
為了不讓這些問題變成各自解決的邊界案例，我回歸到「可書寫表面」的本質，借鑑 K-12 真實課堂的動態，從三個核心維度展開辯證：
- 資料生命週期：這塊板子上的內容應該存在多久？
- 跨教室權限：所有權怎麼隨著空間移動？
- 協作模式：不同年齡層的學生，使用習慣差異有多大？
兩種白板原型：臨時用還是長期存？
方向一：臨時型（比喻：一張 A4 散頁）
強調即時性和輕量使用——適合課堂上的即興討論或粗略腦力激盪。用完就丟，不需要儲存。
- 資料生命週期：不儲存（課後清除）
- 範疇：僅限當前教室
- 權限：全員開放編輯（高協作）
方向二：持久型（比喻：活頁夾裡的一頁）
強調歸檔和可攜帶性——適合個人筆記或保存重要討論成果。可以帶著走，跨教室使用。
- 資料生命週期：儲存並保留（可隨時取回）
- 範疇：可跨教室轉移
- 權限：限制編輯（私有或低協作）
跟 PM 和工程團隊評估技術可行性之後，我們選擇推進方向一。基於這個決定，我們確定了一次性白板的具體權限設定、多人互動規則與資料生命週期。
決定方向之後，我接著要把「30 個人同時用這塊白板」這件事設計清楚。每一個互動狀態、每一個權限邊界，都要有明確的規則——不然工程師根本不知道要實作什麼。
我跟 PM 和工程一起把所有條件列出來，最後確認了白板的完整權限設定和多人互動規則。
30 人課堂，白板怎麼不亂
這個問題比想像中難。另一位設計師幫我模擬了 30 位學生與老師在教室空間中同時使用白板的情境，光是看那個模擬，就發現了一堆沒想到的衝突點。
我做了一份 FigJam，跟美國的銷售和教育專家進行訪談，確認我們對教學情境的理解是對的，需求也符合他們的預期。
然後我畫出白板每個空間互動和權限的完整流程圖，跟開發團隊一一討論，確保每個條件都被涵蓋到。最後我們清點出至少 36 種情境需要被處理。
設計亮點
從察覺白板到開始書寫：狀態轉換的引導設計
用戶怎麼知道這塊白板可以互動？怎麼知道現在可以移動它、可以在上面書寫？這些都需要清楚的示能符號（affordance signifiers）來引導——也就是讓物件的外觀本身告訴用戶它能做什麼。
我畫出了從「察覺白板存在」到「開始與白板互動」的完整狀態流，為每個狀態設計對應的視覺反饋和示能提示，讓用戶不需要說明書就能自然上手。 
管理課堂混亂：白板協作的行為規則
這份表格定義了實現協作白板的所有限制條件——讓使用效益最大化，同時讓老師有辦法管理整個協作過程。
補充討論：靜態白板和可移動白板應該合併成一個嗎？
方向一：不合併，兩種白板分開存在
優點：開發成本低，依賴關係少，可以快速上線。
缺點：用戶可能會困惑——哪個可以移動？為什麼行為不一樣？
方向二：合併，所有白板外觀與行為統一
優點：一致的設計語言，認知負擔最低，體驗最乾淨。
缺點：技術可行性低，工作量極大，當下的資源不支撐。
為可移動白板設計新的示能外觀
用戶要怎麼知道這塊白板可以被拿起來移動？這需要視覺上的線索——也就是示能符號（perceived affordance）。
我參考了實體 UI 和 VR 互動的做法，找到白板把手區域這個比喻作為設計起點，然後向 3D 美術師提出了從擬物化到虛擬化的設計方向，看哪個方案在 3D 空間裡最直覺、視覺噪音最少。
白板背面因為無法互動，如果外觀太複雜會造成視覺干擾。我跟 3D 美術師討論了幾個把手和白板外觀的方案，最後選了接近 C 版本的方案——減少多餘的視覺元素，讓空間更乾淨。
結語
六個月內，有足夠的資源認真做兩個大功能，在我的職涯裡算是比較少見的。
- 3D 物件庫功能幫我們拿到了第一個海外付費用戶——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學。
- 可移動白板最後因為開發團隊重組而暫停，沒有正式上線，有點可惜。
反思
這個專案對我來說，最大的收穫不是某個具體功能的設計，而是建立了一套思考框架：在 3D 和 2D 之間，介面設計和行為設計的邏輯有哪些根本的不同，決策依據應該是什麼。
